來源：Freenuts自由核

莫康孫Tomaz Mok

麥肯?光明廣告有限公司（中國）董事長。

第一批由大陸以外地區(qū)進入大陸開拓事業(yè)的廣告人之一。

“中國廣告四大教父”之一。

也可能是，在同一家廣告公司堅持34年依然儒雅謙和的唯一。

每個行業(yè)，都有一種靈魂，叫“匠心?！?br/>那是一種令人肅然起敬的氣質(zhì)。
莫康孫就是具備此種氣質(zhì)的少數(shù)。

莫康孫，廣告圈的頂頂大名。從香港廣告圈起步，經(jīng)過全世界數(shù)個國家，最終選擇落腳中國上海。41年來，在對廣告業(yè)吐槽成災(zāi)的今天，依然熱情、謙和地站在最前線。年過6旬，始終活力充沛，溫文儒雅。微笑，已如同他臉上的第二層肌膚。到底，41年的從業(yè)經(jīng)驗賦予了這位前輩什么？而他，41年來又影響了什么？41年中的34年在同一家廣告公司奮斗至今，他是自由還是逆來順受？

這是《自由核》迄今最捂臉的一次采訪。由于種種原因，出發(fā)前對這位大師說，我要來采訪您，請幫忙準備攝影師。此種行徑，就如同你對一位德高望重的長輩說：“我要請您吃飯，請您準備好豉油和雞?！?/p>

到達時，一枚帥氣的攝影師已經(jīng)準備就緒。

上海的4A廣告公司一向比其他城市來得富麗堂皇，坐在上海麥肯前臺舒服的沙發(fā)上，目光飄過偌大的空間，那頭緊閉的會議室里，莫康孫正和經(jīng)典品牌可口可樂組的同事開會，隱約能聽到幾句英文，恍惚間，仿佛置身熱播美劇《廣告狂人》里。

采訪只能用見縫插針來形容。老先生就像一只優(yōu)雅的陀螺，在公司的不同樓層不同房間轉(zhuǎn)來轉(zhuǎn)去。被抓來當義務(wù)攝影師的創(chuàng)意總監(jiān)跟了老先生好多年，在正式采訪之前，丟了兩個問題給他，希望讓老先生的形像更加立體：

莫康孫是什么樣的人？

“堅持。不是那種很苦的堅持，而是發(fā)自真心的喜歡。我們開會前通常閑聊或者玩手機，他卻是在ipad上用手指畫畫，為教堂的活動義務(wù)作畫。放假，他會去朝圣，和家人該吃飯還是吃飯，該買東西還是買東西。他不是工作狂，他也不是不自由，他只是很懂得平衡?！?/p>

他的魅力源自哪里？

“我的理解是，神都是浮在空中的，但是他是踩在地上的。跟他工作，他會教你，會帶你，你很容易感受到他的氣息，很容易感染到你，會讓你很有壓力，讓你不好意思比一個年紀那么大的人更加不努力，在一個公司三十幾年，別人可能覺得很不可思議，但是在他身上很自然?！?br/>
下面，聽聽老先生自己怎么說。

你自由嗎？

莫康孫說，［自由］這個詞，讓他首先想到的是小時候老師寫在黑板上的作文題，例如《春天》、《難忘的暑假》或者《國慶節(jié)》,最后一個是自由題。他和小伙伴一樣，從來沒有挑過自由題，因為覺得無從下手。就像畫畫，如果不在桌面放一個東西，不管是一個蘋果還是一個雕像，就沒辦法畫。

“我覺得絕對的自由不是［自由］這個詞所能形容的。［自由］這兩個字本身還是有規(guī)有矩的。 自由是在腦袋里的。我不覺得我是沒有自由的人。 家里有很多錢，不愁吃穿，這就是自由嗎？人活著要為這個社會做點事情。按照我的家庭背景，我接受的教育（其父親為醫(yī)生、畫家、慈善家），我反而覺得人要思考做人的價值在哪里？如果一個公司招聘了我，我很感激這個公司，因為我受到了認可。如果和一個團隊合作，得到同事的指導，我也很開心。這些，都讓我感到自己是有價值的?！?br/>
34年來，公司搬了二十多次。 搬家也搬了十多次，城市搬了7次,香港、新加坡、臺灣、美國、北京、廣州、上海，莫康孫經(jīng)常在整理，不斷丟東西。同一家公司，但是不同的辦公室，不同的桌面，同事在變，客戶在邊變，環(huán)境在變，這些，對他而言都是流動的自由吧。

做人要忠誠

在面試的時候，面試官常常挑戰(zhàn)面試者換工作太頻繁不夠穩(wěn)定。換言之，就是對公司不夠忠誠。

［忠誠］同樣是莫康孫很在意的：“這么多年,我不是沒有想過要跳槽，但是當我還沒動的時候，很多人已經(jīng)跳到第三家第四家了，他們同樣會抱怨說這個不好那個不好。一開始，都想要自由的空間，更多的機會，更高的薪酬，如果新的公司都能滿足，那他們肯定會大放異彩。很多人走，只是在新的地方部分得到滿足，也有新的問題出現(xiàn)。看多了就感覺到，根本沒有一個完美的地方?！?/p>

他經(jīng)常掛在嘴邊的話就是：“以不變應(yīng)萬變”，來回答別人問他為什么不考慮跳槽變動一下的問題。

因為當下環(huán)境沒有發(fā)展空間所以選擇離開是員工的普遍心態(tài)。很少廣告人愿意一直做包裝設(shè)計，或周而復(fù)始重復(fù)一種類型的工作。但是在莫康孫看來，空間是可以被創(chuàng)造的，要宣泄才華，可以有很多渠道，例如——藝術(shù)性的工作（圖形設(shè)計、畫畫、寫作），甚至是廣告本行的公益廣告。央視春晚公益廣告《筷子篇》、《感謝篇》、《回家篇》、<《春聯(lián)篇》>都是在這種觀點下催生的。

小心跳槽跳到無路可走

“我不批評員工跳槽。公司的管理層本身也在變，很難要求下面的人要穩(wěn)定。跳槽的員工有幾種，來混的，混不下去要跳；有的是要追求一個更高的職位和薪水，我很恨這種人，因為功夫不會好。兩年跳一下我可以接受，至少看到一年前的結(jié)果。這個社會需求年輕的生力軍，但是當你到三十多歲，沒有積累一定的成果，你就無路可走了。我也不能期待所有的員工都在廣告公司里面呆一輩子，他們可以有很多的選擇。越年輕想法越多。不要忘記，每一年年紀大了，選擇就會越少。別人給你的看法就會越來越多?！?/p>

莫康孫出過一本叫做《老莫煲湯》的書。煲湯是急不來的，也正是有了足夠的耐性和定力，才燉出他對廣告業(yè)的原汁原味的觀點和技巧。

對于離開后想要回來的員工，莫康孫說：“不必問原因，他們愿意回來就好?！?/p>

一面興奮,一面冷靜

莫康孫表示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是誰：“今年是41年了，做廣告，但是我自己覺得沒怎么變，每天上班都是很興奮，為今天要做的東西和要見的人感到興奮。我也不會覺得到了一定的層次就要扮成一個層次的樣子，要講那個層次的話。反正普通話說不好也沒有人怪我?！?/p>

“冷靜是很重要的。很多人開會很容易情緒化。年輕的時候容易動火，這很正常。年紀大的好處是，你下面的人很多，年輕人肯定比我火爆，我經(jīng)常借助他們的勢做我做不到的事情。很酷?！?br/>
問莫康孫上一次發(fā)火是什么時候。

“在出租車啊。應(yīng)該不是在公司吧。很多事情是在外面，例如看到不能吸煙的地方有人在抽煙，影響到我的鼻敏感我就很生氣。我也怕被打，如果看到對方太高太威猛，我就不講話了。感覺這是理智的我。

如果失去理性我還是會罵人。在公司面對很火的事情，我也只是跟信任的人發(fā)泄一下。但是不會當面發(fā)出來，因為我知道發(fā)出來的后果是什么，所有我很少發(fā)。 ”

廣告人才都去哪兒了？

找不到好的文案，找不到好的 Account Service，找不到好的插畫師……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，廣告圈突然鬧起人荒來。但是莫康孫卻覺得：“找不到好的人，從我入行的時候到現(xiàn)在一直沒有變過。好比我們?nèi)コ燥?，總是覺得沒有什么地方好吃的，要找人推薦一樣。廣告人要不斷學習更新自己。60年開始到75年，香港人做廣告還是很傳統(tǒng)的，因為電視不普及，到70年好一點的導演都是老外，好一點的創(chuàng)意總監(jiān)也是老外。從70年代中期，也就是我入行的時候到90年代，如果你不懂平面以外的事情，就很難做。時代在變，技術(shù)也在變。在每一個年代跨越的時候，極度保守的分工受到淘汰是事實。打個比喻，以前花幾千萬投資在視頻的后期，當digital來的時候，那幾千萬的設(shè)備就等于白花了，因此，必須想方設(shè)法融匯不同的科技?！?/p>

他自己本身就兼?zhèn)涓鞣N絕活：豐富的行業(yè)經(jīng)驗，深厚的美術(shù)功底，從小玩樂隊打下的音樂基礎(chǔ)。他曾經(jīng)和美術(shù)總監(jiān)比賽畫電視廣告故事腳本；一個晚上獨自趕工完成19張?zhí)岚窵ayout 稿；跟客戶開 PPM 的時候，客戶突然改變TVC主意，他立即跟導演簡單交流，立即在場以10分鐘的速度完成一個全新30秒TVC腳本；目測完稿文件告訴同事尺寸差了一厘米；怎么改都別扭的3D奶牛形像，他在提案現(xiàn)場提筆作畫然后將畫稿折掉少許，一只完美比例的奶牛形像馬上躍然紙上……類似的例子不勝枚舉。

何為有價值的人生？

莫康孫說：“我喜歡［正能量］這個詞。我不知道我這么說你們會不會笑。我是比較樂觀，比較陽光。我相信物盡其用，天生我才必有用。我希望做個有用的人。比如，回到一個很原始的社會，自食其力維持生命，我的用途就是能夠維生。但是今天這種思想已經(jīng)很落后了，大家都有技能。有用就是每個人在社會有一個角色，將自己的技能發(fā)揮到一個更高的層次?！?/p>

將廣告進行到底

很多人問過莫康孫打算什么時候退休。他自己也一度考慮如果退休了要去當畫家?！坝幸荒臧氲臅r間，我不停畫畫，最后發(fā)現(xiàn)畫來畫去都是畫家里花園的花或者魚，開始對著畫框有壓力，不知道下一張畫要畫什么，因為我沒有什么要表達的，我也沒有太強烈的社會經(jīng)歷要分享的。既然我上班也能畫，為什么要退休。” 從過去到現(xiàn)在，畫畫，是他的喜好，也是他的溝通方式，很多語言說不清楚的東西，寥寥幾筆就一目了然。

“退休了想做什么？我還是喜歡廣告，那就不是退休了。不存在退休這件事情，除非有一天我起不來，但是我發(fā)現(xiàn)我現(xiàn)在比很多人都早。如果狀態(tài)無法維持,那時候才是退休。不能貢獻了，不能上班了，才是退休。公司不嫌棄我，我愿意不拿薪水也上班。我無償去講課，支持大廣賽，每年參加十幾個廣告獎的評審，我覺得是溫故知新，體現(xiàn)價值感。做創(chuàng)意最大的挑戰(zhàn)是什么？做好創(chuàng)意要具備什么條件？印象中最好的廣告是什么？我都很樂意分享?！?br/>
莫康孫說，如果你認為廣告是一門專業(yè)，那就肯定是可以做一輩子的。這應(yīng)該也是受到他以前的主管、老板的影響，那些前輩都是在一個企業(yè)做四十多年才退休，退休之后有時候還來上半天班，幾乎是做到快八九十歲到離世為止。

和客戶爭,Yes or No？

莫康孫通常會對客戶說“Yes?！眴査@是否算是妥協(xié)？

“Yes，只是代表你在傾聽，不代表你一定接受客戶的觀點。廣告公司提供的是服務(wù)，不管誰對誰錯，肯定不能跟客戶吵架，這是服務(wù)行業(yè)的特征。好比你去餐廳，你付錢買東西，你就是客戶，你也會挑肥揀瘦，評論餐廳環(huán)境、菜品味道等等，如果服務(wù)員動不動就和你吵架，你說菜不好吃，廚師就沖出來和你打架，你會是什么感受？對客戶，我們可以提觀點，但是客戶不接受他們自己要承擔這個后果。爭，是有不同的程度的。有建設(shè)性的建議提出來討論是很好的，Yes和No后面都要有觀點和理由?？蛻羰怯羞x擇的自由的。年輕人去買衣服也是東翻西翻比價錢比款式，過幾天再看，不會一下子就買。設(shè)計師看到你們這個不喜歡，那個不喜歡，甚至叫著“這個爛東西”，他們同樣也很生氣。我們一輩子否定了多少件衣服等于客戶否定了我們多少個創(chuàng)意。你如果拍桌子，已經(jīng)代表你不在意這份生意了。”

做廣告賣創(chuàng)意離不開圖形和文字。莫康孫說，如果十分十分渴望忠于原創(chuàng)，可以選擇做畫家或者作家，至少在創(chuàng)作過程中沒有別人的指手畫腳。

廣告人是不是騙子？

“我不覺得?！蹦祵O覺得廣告是溝通傳播的藝術(shù)。他堅持用客戶的產(chǎn)品和服務(wù)?！叭绻麤]有廣告，就根本沒有傳播這回事，《芒果臺》那么多快樂的欄目從哪里來？背后都是有廣告收入作為支持。 觀眾覺得廣告沒有意義，因為從他們出生以來就是免費看電視，他們不覺得需要付出。我們小時候，五六十年代看電視聽廣播是要收費的，直到出現(xiàn)了無線電視，才開始普及了免費的內(nèi)容?！?/p>

退休 Party？

雖然說著要做到做不動的那一天。提到退休 Party，莫康孫原來早已經(jīng)有設(shè)想：“還活著辦一個 Party讓大家記住更好的回憶，這很好?！?/p>

Party有兩種，一種是私人的退休，只有親人和朋友，但是這種做法是很奇怪的，因為很多比自己還年長。

另外一種是“巡演”式的。在北京七八年，有很多認識的人。每次停留半天，根本不知道見誰好?！拔蚁脒^，趁機跟大家聚一下，結(jié)果統(tǒng)計起來有300多個人。”（笑）。 去年莫康孫曾經(jīng)想回紐約參加老板 Marcio Moreira 的追悼會，80年代到 90年代的麥肯紐約的人都聚集在一起，最終沒有去成。“也沒什么遺憾的?！钡@怎么聽都覺得言不由衷。

廣告人不要把自己太當回事

莫康孫將創(chuàng)意分為五個層次：神,創(chuàng)造萬物。藝術(shù)家,從零開始?？茖W家,從大自然的元素中產(chǎn)生很多新的物料。實業(yè)家,如喬布斯。廣告人是第五層,是最后的層次。

“所以，廣告人不要把自己太當回事?！彼f。

他不是那種只發(fā)工作然后等匯報的老板。他有時候像家長，有時像兄長，職位再高，年紀一大把，依然會陪下屬一起熬夜，一起笑。
再疲憊的行程，都抹不去他身上那種儒雅的紳士風范。

他身上的光芒是歷經(jīng)41載的廣告歲月所雕刻的，戛納獎不過是很久很久以前落下的小小光斑。

他是 Tomaz，老莫，莫老師……

稱呼不同，只有一個意思——對大師的尊崇。